在我就讀研究所一年級,擔任義務張老師的某一天,接到了一位個案的電話,吞吞吐吐地說著話,感覺有難言之隱。在幾番引導之下,好不容易說出令他困擾的議題:「我是男生,可是我有穿絲襪的習慣。」
在義務張老師的訓練中,當個案願意說出如此隱晦,似乎不太能見光的事情時,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機會,就必須要更同理、更用心的傾聽,使個案能感受到我很願意陪伴他、協助他。
接著,他繼續說:「因為我有穿絲襪的困擾,我都喜歡不穿內褲地穿著絲襪,絲襪就會摩擦到我的龜頭,我就會射精。」當時才研究所一年級的我,開始擔心自己是否能接住這位個案。不過,我還是力持鎮定地運用自己所學的諮商技巧,希望能協助個案化解困擾。
然而,無論我怎麼引導,他都會跳回絲襪以及射精的細節。我心裡的警鐘也漸漸響起,卻還是耐著性子繼續聽,聽到我真的受不了的時候,才對這位個案說:「先生,我覺得我不太能幫助你,我找外面的督導一起協助你。」於是,我便向督導說明狀況,接著督導進到我的電話間,接起電話說:「先生,你有這樣的困擾,對不對?你要解決這件事情,非常的容易,就是拿把剪刀把它咖擦掉,就對了!」那位個案立馬便掛掉電話。
離開電話間以後,我開始不停地哭,稍微冷靜一點以後,詢問督導:「妳怎麼可以說那種話?!」督導告訴我:「從督導記錄裡面可以知道這個個案已經打電話過來很多次,確定他是猥褻個案,不是正常個案,我們不需要協助他。」我接著說:「我們是張老師,妳怎麼可以說這種話!」當時督導說了一句話:「張老師覺得照顧你們,比照顧個案更重要。」
那時我才開始意識到,我好像總是把個案放在我的前面,總是壓抑、忽略自己內心的感受。然而,照顧好自己,才能真的照顧好個案,不是嗎?
自我照顧的生活態度:聽見、尊重所有需求
「自我照顧」其實不是一種方法,而是一種態度,一種對待自己的態度,也是一種長期養成的習慣。
「自我照顧」最主要照顧的是「自己的需求」。現代以帆船模型呈現的馬斯洛之需求層次理論中,每個人都有非常多需求,包括生理需求、安全的需求、被愛和愛人的需求、尊重的需求,以及自我實現的需求。是否做到自我照顧並非取決於有沒有做什麼事情照顧需求,而是需求有沒有被滿足,有沒有被聽見、看到、尊重,並且被照顧。
聽起來似乎很容易,但卻經常被遺忘。什麼情況下容易忘記自我照顧?當需求有衝突的時候。每個人對於要選擇照顧哪一類需求會有不同的選擇和偏好,而忽略了其他需求。
例如:在工作非常忙碌或是非常有成就感時,有些人會樂不思蜀,可能忽略了身體發出的警訊,甚至刻意壓抑它。如同前文提及,我擔任義務張老師的經驗一樣,因為太想照顧個案,太想扮演好張老師的角色,太想得到專業上的自我認同,或是別人的肯定;當我太過注意這些需求,便會忽略、壓抑來自內心感到不舒服的聲音,一直到無法招架時才肯出去求助。
真正的自我照顧就是指要聽見、尊重所有的需求,讓生活盡量獲得平衡。
接下來要提醒兩個容易被我們忽略、遺忘自我照顧的領域:
1.身體上的自我照顧:身體是我們最好的夥伴,會用盡全力忍耐、配合以幫助我們完成所有事情,直到它耗竭殆盡。因此,當身體發出警訊時,代表它已經感到非常疲累。
曾經有位朋友的朋友向我傾訴,他無法感知到平常自己承受了工作壓力,但按摩師卻告訴他,他的肩膀很緊,是不是壓力很大?聽完,自己依然認為根本沒有壓力,直到公司安排的例行健檢結果中出現很多紅字,才發現原來心裡好像有一點點壓力時,身體可能已經受不了了!
這個狀況很像是企業管理中組織心理學提及的「恐龍效應」,只是這裡的「組織」是自己的「身體」。之所以稱為「恐龍效應」,是由於恐龍的大腦與身體相比過於龐大,引申為身體的感受總是需要花費較久的時間才能傳導到腦部。
現代社會有許多人開始出現「恐龍效應」,當下可能真的沒有發現身體的需求、情緒困擾,因而一直壓抑到受不了的時候。這位個案便是已經累積很多身心壓力,才知覺到自己真的有「一點」壓力。
造成這個的原因是我們長期有一個習慣:關注外在—過於關注外在層出不窮、解決不完的問題,將生活目標放在劃掉一項項待辦事項,卻很少花時間往內在留意最常被自己忽略的身體。我們常常在身體發出最後的通牒時,才驚覺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一些狀況需要調整。
因為身體狀況來找我諮商的個案比例也滿高的,其中有一位個案罹患了紅斑性狼瘡。在探索之後,他發現自己從以前就習慣性地背負著別人的期待,甚至認為必須達成別人的期待,才是一個有價值的人,他人才會給予肯定和愛。
另外,他的能力很好,這個特質導致他認為自己可以做很多事情,於是便一直忙著去滿足每一個人對他的期待,而本身能力好定會為他帶來很大的成就感、自我價值感,進而感到很快樂。
因此,心理上便會認定滿足他人期待是一件很好的事—別人好,我也好,漸漸演變成承攬的工作越來越多。在過程中,身體也曾經發出過警訊:出現許多次無來由的低潮,突然感到十分難過、沮喪,但他只想趕快推開、消除沮喪的感覺,並且認為這麼做,自己就可以恢復成以前能做到許多事情、滿足他人所有期待的自己;他也曾經感染過很多次許久無法治癒的感冒,這時他會對自己的身體生氣,生氣身體怎麼不趕快好起來!長期下來,便罹患了嚴重的併發症。
我們經常不理會身體發出的求救訊號,造成身體忍到最後,給我們一個GAME OVER的重擊。許多人可能有和我相似的經驗:並非為了成就需求或是背負其他人的期待,而是工作量真的太大,非得加班不可,只是身體很疲勞,需要休息,當下實在很難兼顧所有需求。
「自我照顧」的意義是希望我們留意到需求後,尊重每一個需求,然而尊重的方法並非當下一定要滿足它,而是要真正把它當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看待。因此,在工作忙碌卻又感到疲累時,不要責備感到疲累的身體:「你很煩耶,你怎麼那麼沒用,趕一下專案嘛,你就配合一下不行嗎?!」而是要對它說:「不好意思!今天真的是操勞你了,麻煩你幫忙我一下。我現在有一個很重要的工作,必須趕出來;我答應你,明天我一定會讓你好好休息、好好放鬆,讓身體好好得到照顧。今天麻煩你,配合我一下,好嗎?」請記得一定要說到做到,真的要花時間陪伴你的身體,讓它得到充分的休息,好好放鬆。否則身體被呼嚨久了,就不會再相信你了!
小提醒:對自己的身體負責,使用鼓勵的語言,遵守對自我照顧的承諾。
2.人際間的自我照顧:每一個人都有被愛、愛人,與人連結的需求,當我們迫切想照顧這份需求時,很容易忘記自己,尤其在華人文化中,人際上倡導融入、參與、以和為貴,避免衝突。因此如何在人際間自我照顧,變成一個很重要的課題。
人際間的自我照顧,最具體的一個行動就是「學習畫線」—畫出你的界線。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有一個家,你的家有沒有界線呢?我曾經在第一次晤談中,點出一位個案心裡的家總是門戶洞開,讓別人隨意進出,到他的家裡指指點點,甚至會在他家搞破壞,而他還會向對方說歡迎光臨,歡迎下次再來。
在後續晤談中,試著協助他探索經驗,學習給自己力量練習將自己心裡的家門適時地關上。於是,這位個案開始學習拒絕不該屬於他的任務,或者是當他認為承接這件事情,只會讓自己更亂,就練習將這件事擋在門外。
此外,許多時候在人際相處上,基於想融入,以及避免被當成旁觀者而受到冷落的情況,會很容易衝動參與;於是,他也學著若知道參與之後,只會讓自己亂七八糟,便要忍住自己,不去參與,不要淌渾水。
他也開始學習表達自己不高興的情緒。過去他總是委屈、討好、迎合、配合,可是心裡其實累積了許多不開心的感受,直到受不了時,突然大爆發。因此,別人常常覺得他很奇怪,好像平常都很隨和,可是會突然一下把門關上,大發雷霆!
心理學中有個「三點集一杯」的說法,意思是當別人對不起自己,或者讓自己不舒服時,便會在心裡記一點,等到累積三點時,就會拿整杯水潑向對方的臉,接著掉頭就走。
如果常常不允許自己表露情緒便會出現「三點集一杯」的人際相處現象。當心中感到一點點不舒服時,就應該淺淺畫一條淺淺的線,讓對方知道此路不通,內有惡犬,不要再靠近我了,而非等到終於忍不住,火山爆發時,將心中的家門關上,甚至把別人的房子燒了,也把自己的房子燒了。
這位個案開始學習,當別人做出不合理的舉動,或是自己不喜歡的事時,可以告訴對方他的不舒服、不愉快,讓別人知道自己也需要被尊重。其實,這一切都是從尊重自己開始。練習的過程並不舒服,不過,練習後,才能開始清理自己內心的家,最後終能看到家的樣貌,才能真正照顧自己。
這裡有一個小bug,允許自己表達情緒,並不等同於可以進行「發洩」自己的情緒。分手時,往往內心會感到很生氣、很不甘心,認為對方怎麼可以做這種事?!所以會很想去報復、騷擾他,不停傳訊息給他,讓他知道自己做了多糟糕、多傷人的事而有多丟臉、多爛。
在人際的「自我照顧」中,第一步是清理自己的家,也是最重要的事情。如果在關係裡面,自己的家被搞得亂七八糟,一定會感到生氣、不甘心、傷心;不過,進行報復性的行爲,把別人內心的家也弄亂,自己的家會平靜一點、好過一點嗎?
此外,有時對方的回應會更傷自己的心;他不但不會好好安撫我們,還會羞辱我們,帶來更多傷害,甚至讓自己有種自取其辱的感覺。不但被傷害,還有被羞辱一頓的感覺,那麼就不是自我照顧。想一想當自己的家被弄亂的時候,可以用什麼別的方式紓解生氣和不甘心,而不是用發洩的方式,搞亂別人的家,才是一個有智慧、真正的自我照顧。
小提醒:適時、適度地拒絕及表達情緒與感受,畫上人際界限,有智慧地守護內心的家。
生活中還有許多其他自我照顧的需求,例如:情緒上的自我照顧—給自己一點點空白時間整理情緒;經濟上的自我照顧—了解自己的個性,適合用什麼樣的投資理財工具,以及投資自己,使未來能擁有更多謀生能力;工作上的自我照顧—了解自己的工作興趣、專長、工作負荷量的極限,以及一天當中最有效率的工作時間。這些也都是很重要的自我照顧!
自我照顧是一輩子的修煉,要聽見並且尊重、允許照顧每一個出現在心裡的需求的聲音,探索自己,「了解每一個需求」,便是自我照顧的第一步!
#心理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