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上有一則「鋸子與蛇」的故事。有一隻蛇進入了一間木工店,木工店裡面有一個鋸子,蛇不小心鑽過鋸子下方時被劃傷了,牠覺得非常痛,當蛇遭受攻擊時,會咬住攻擊牠的對象,於是蛇就用嘴巴咬鋸子,結果嘴巴又受傷了,被逼急了的蛇決定使出大絕招—將攻擊自己的對象纏住,緊緊包裹住,讓對方窒息。所以蛇就纏在鋸子身上,將它緊緊包裹住,結果可想而知,蛇便一命嗚呼了。
我們常說「痛苦、痛苦」,不過,有痛就有苦嗎?其實,痛和苦是不同的。「蛇與鋸子」的故事巧妙地講述了「痛、苦」之間來源的差異。
如果對這個主題感興趣,特別推薦《也許你該找人聊聊》這本書,作者是一位諮商心理師,蘿蕊。作者在書中談及了自己在生活、生涯、婚姻上遭遇難關,於是尋求諮商,書中記載了她與心理師之間發生的故事,以及她自己的省思,另外也述說了她與自己的個案們之間的故事。書中便提到了本篇的主題,也是非常重要的概念:痛與苦是不同的兩件事,一個人有多痛,有時候不是自己能選擇的,但是一個人有多苦,卻是由自己創造、決定的。
遇到失落、挫折、打擊,或是意外,每個人都會感到痛,該如何讓這個痛不要變成苦,或是當它變成苦的時候,如何能夠讓它慢慢轉化、慢慢離開則是需要學習的功課。
生命必須承受之「痛」與緊抓不放的「苦」
曾經有位個性害羞、內向靦腆的生理男個案,雖然年紀已經30幾歲,擁有正當職業,有著穩定的經濟狀況、一個論及婚嫁的女友,不過在我眼中,他還像是一個大男孩。
當他走進晤談室,整個人便縮進沙發裡,吞吞吐吐地說:「心理師,我有一個強迫意念,它會一直來告訴我,我得了性病,要我去做抽血檢查。」
強迫意念有時並非是自己想出來的事情,而是一個侵入性的念頭,可能用文字、聲音,不停在腦子裡面打轉。這位個案的強迫性意念便是不停告訴他,他有性病,於是他到很多的醫檢所檢查,做了許多人體不同的醫學檢測。最後甚至連護理師都告訴他:「先生,你已經來檢查過很多次了,就是沒有問題啊!你為什麼一直來呢?」但他一直認為有啊!有問題啊!一定是檢查得不夠精確,有疏漏,或者是檢查時自己沒有很清楚地交代狀況,才會檢查不出問題!
「我好討厭這樣的自己!明明所有理性證據都說了我沒有得性病,可是為什麼自己一直覺得有,還不停檢查,好像非得要找出自己得了性病的證據才肯罷休!」
我問:「你可以告訴我,這個強迫意念是什麼時候開始找上你的嗎?」個性內向害羞的他,此時似乎十分想逃避我的提問,在一個一個的問句引導之下,才慢慢說出自己的故事。
這個強迫性意念是在他20歲開始慢慢出現的。那時,他在鄉下老家找了一份工作,認識了一個大他10幾歲的姐姐,兩人陷入熱戀。不過,身旁所有的人都說,這位姐姐只是要利用他,玩玩而已,不會認真談感情,而他自己也認為這位姐姐確實給人的感覺有點不三不四,手機裡有非常多的曖昧訊息,似乎勾搭了很多男生;工作也不穩定,常常跟自己借錢,甚至還要他幫忙擔保一些事情,讓他感到非常不快樂。於是兩人經常起爭執,不過每次吵完架,只要姐姐說自己很愛他這類的話,個案的情緒便會受到安撫,因而這段戀情持續了三年,才真正結束。
當個案述說這段生命故事時,可以從他扭捏的姿態與口吻強烈感受到「不想說」的態度。於是,我問:「當你告訴我這件事情的時候,你是怎麼看待20歲時候的自己?」
「我非常不能接納當時的我,覺得那時的我很笨、很傻、很糊塗,而且還非常骯髒。因為前女友好像勾搭了其他男人,而且無法確定是不是有吸毒;如果有,會不會和別人共用針頭,會不會被傳染愛滋病?也不確定她有沒有跟其他的男人上床,所以從那時後開始,我就覺得自己也很不乾淨。」
我接著說:「表面上聽起來你好像是在述說有關強迫意念的事情,不過,我看到更深刻的事情是,你好像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無法接受自己有這一段黑歷史,而且這是你想都不敢想的。」
「沒錯!其他朋友都無法想像20歲的我怎麼會是那個樣子!我現在偶爾還會回老家看爸媽,還是會遇到前女友,聽說她還是會向別人提起自己是我的前女友。我覺得非常痛苦,我想要忘記過去,忘記那時候的自己,可是每次回去,還是會被其他人提起這件事,就一直提醒我這段不堪的過去。」
「現在的女朋友真的非常愛我,也非常尊重、接受我的一切,我在考慮要不要告訴她這段過去。畢竟我們就快要結婚了,婚姻中的雙方應該要坦誠相待。我心裡真的很想告訴她,問她能不能夠接受這樣的我,可是又很擔心,如果她不能接受,要分手,該怎麼辦?」
這個想法和情緒使得他更加糾結。當我們自己無法接納自己的時候,都會很渴求透過別人的原諒,進而原諒自己;透過別人的接納,進而接納自己。可是其實這是兩回事。我們無法確認對方能不能原諒、接納,所以需要先原諒和接納自己,才有辦法使強迫的意念慢慢遠離。我告訴這位個案,強迫意念慢慢遠離之後,才能再去思考在這段關係裡面,他要不要告訴現在的女友,若要說,什麼時間點說?怎麼說?
這位個案非常認同我的說法,開始談起他的過去,那時候曾經歷過的傷,那時候的不懂事,以及該如何重新看待自己。
過程中,我發現這個大男孩擔心好多事情,不只是對於感情,對於生涯也充滿了擔心。當我們談到工作的時候,對於工作進行的任何方式都擔心,沒有工作擔心,工作做得好也擔心,感覺似乎任何事情、任何狀況都會令他擔心,這似乎成為了固定思維模式。
他向我提及了一個讓他印象非常深刻的童年經驗。
他在家中排行老么,上有哥哥、姊姊,從小爸爸、媽媽就對他很擔心,擔心他受傷,擔心他做不好,擔心他想得不夠周全,擔心他學不會,所以哥哥、姊姊總是會來幫忙他,爸爸、媽媽也會因為擔心而試圖保護他,希望他不要受到太多傷害。
有一天,他很開心的騎著一台腳踏車,騎累了,便隨手停在家裡的後門邊,沒有停放在原本的院子裡面,便回房間睡覺。睡到一半,被爸爸挖起來大罵特罵。他已經忘記那時候爸爸罵了什麼,只記得爸爸當時用很強烈的情緒表達,他怎麼可以這樣做,知不知道他把腳踏車停在後院影響了多少人,會帶來多大的影響。怎麼都沒有想清楚,怎麼可以做這樣一件那麼糟糕,那麼不好的事情呢?!
「我那時候真的被嚇到了。以為只是一件小小的事,只是一件沒按照原本程序做的事,居然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波。」因為這個經驗,加上爸媽不斷地提及對他的擔心,於是他變得戰戰兢兢,越來越習慣遇到事情便先開始擔心,因為他認為如果先想到各種可能最壞的情況,自己先嚇自己,真的發生時就不會被嚇到。
我終於能理解,這是他從小到大的生存之道—先擔心各種事情,先自己嚇自己,就不會再這麼容易被嚇到,這個強迫意念也是在嚇他,是他保護自己的機制。聽完我的說法,這位個案終於恍然大悟。
我告訴他:「這個生存之道曾經保護過你,幫助過你,只是還需不需要一直帶著它繼續走接下來的路?需不需要讓它提醒你的力道還是這麼大?用這麼用力的方式提醒你注意這件事情,提醒你不要再犯一樣的錯?」聽完後,他回應:「下一次這個強迫意念來的時候,我是不是就對它說,謝謝你,我收到了,我收到你的提醒了,但是可不可以麻煩你以後小力一點啊?」說完,我們相視而笑。
「接納」痛的存在,「放下」苦的執著
一個從小被嚇大的孩子,能不痛嗎?遇到了這樣的女朋友,發生了感情之間的糾葛能不痛嗎?有些事情確實會讓我們感到痛,這是人生必需的經歷,可是我們手中握著的苦是什麼呢?有些是我們從小養成的生存之道,在過去曾經幫助過我們,一定要好好感謝它,但是未來的路,還要它繼續陪著我們走嗎?它所造成的副作用和為我們帶來的好處相比,程度是一樣的嗎?或者它其實造成了更多副作用的影響呢?這是個值得好好思考的問題。
此外,有些「苦」不是生存之道,而是我們緊緊抓來的,那些抓來的是什麼東西呢?是我們不願意面對的事情,想要逃避的事情,就像這位個案的黑歷史。因為有了這份強迫性的意念,他似乎就可以不用面對那段內心想要逃避的過往經歷。
又例如,有很多孩子的行為問題,其實是讓父母不用面對彼此之間的婚姻問題。
許多人會逃到自己的「苦」裡面,把自己認為是一個受害者,如此就可以迴避做選擇,無需跨出舒適圈,無需為自己選擇的結果負責,可以將責任賴給別人,自己便能感到比較輕鬆,於是才將「苦」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另外,有些「苦」是我們的不甘心、不放手,不願意接受事實,不願意接受人性真的那麼黑暗,或是不願意放棄對未來的一點盼望,不願意承認自己在婚姻或是感情裡面被背叛了,是一個受傷的人。過去我不願意接受自己眼睛看不到,眼睛看不到確實讓我很痛,但是讓我感到心裡很苦的原因是不甘心,無法接受這樣的自己。
當我們覺察到「痛」,只需要做一件事—「接納」。例如已經被鋸子砍得很痛時,只要不包裹鋸子,不要妄想著讓那個鋸子窒息而纏住它,不要當那條蛇,便不會讓自己更苦。
人生真的充滿很多痛,想念是一種痛,遺憾是一種痛,後悔是一種痛;想見,見不到是一種,想見,已經不可能見得到,又是另外一種。不過,我們絕對有辦法讓自己少受一點苦,少一點自己給自己的折磨,少一點自己讓自己無法脫困的糾結,試著慢慢轉化、慢慢放鬆這些苦,讓它慢慢離開我們的生命。
#心理韌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