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正向怎麼行?放下「應該」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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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團隊夥伴開會時都會把流程寫得非常清楚,分步驟告訴我電腦的操作方式要怎麼做怎麼做。在這樣的狀況下,如果我還是搞不定,我就會罵一聲「靠!真的很想罵髒話!」,夥伴們就會驚訝地抬起頭看著我說:「朱芯儀,妳怎麼會罵髒話?」

我這才發現原來我在他們的眼中是個不會罵髒話的溫柔玉女,但其實我只是罵髒話時通常不會做人身攻擊,純粹藉由罵髒話發洩心裡的的怒意和怨氣。

夥伴們的反應隱約透露出他們所認同的社會形象是能用溫柔和緩的語氣、充滿氣質的語言表達自己的怒氣,不過,這樣是不是有點假呢?或者,我們都已經習慣在情緒外面包裹一層糖衣,對自己、對別人都是如此。只是,在這溫柔的外表下,是否埋藏了什麼危機?

當紙包不住內心的火,情緒後座力將遠超於想像

一位帥氣、西裝筆挺,臉上帶著笑容的上班族男性走進我的晤談室。很少會有個案笑容可掬地走進晤談室;不過,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就不得而知了。

他之所以來晤談是因為從很久之前開始,每一次上班,他都覺得自己的腳步非常、非常沉重,要踏進車廂時,會有種要跟「家」說再見,要去上班了的感覺,而這時的腳步會更加沉重。一開始他不認為有什麼奇怪之處;到了後來,開始有一個想法會一直從他的腦袋蹦出來:每當他在等捷運的時候,會有一個聲音說:「跳下去,跳下去就解脫了」。原本他還不以為意,認為大概就是自己非常不想上班造成的。不過,最近一次的事件讓他發覺不太妙!

當他在等捷運時,突然一陣昏沉,醒過來時,他看見車廂從他面前疾駛而過,保全的口哨嗶嗶聲大得震耳欲聾,許多人拉扯著他的衣服,他這才發現自己在斷線的那段時間做了什麼事,真是千鈞一髮!這條命撿回來了。這次他知道不能就這樣算了,他詢問我:自己到底怎麼了?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我們開始一層一層撥開分析,從他的工作內容,談到在職場人際關係中承受的壓力,又談及他的感情、求學經驗,以及家庭關係。話題轉變了很多次,唯一不變的是他的笑容。即使說到讓自己哀傷、憤怒的事件,他卻沒有出現這些情緒,臉上始終掛著笑容,不時發出笑聲,就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一樣。另外,當晤談中出現沉默,或是當我請他好好思考「笑容」背後真正的意涵,以及那時他有什麼樣的感覺時,他也是用笑聲填滿尷尬,因此我們都知道他並非真的在「笑」。

他有一句萬用的咒語—「反正也沒關係」。好像用了這句咒語,一切都會沒事。

無論是面對工作上不合理的要求、上司嚴苛的態度,他都會告訴自己「反正也沒關係」,並試著用正向的想法合理化這些狀況或是安慰自己。即使是前女友變心,和自己的好兄弟在一起,被兩人同時背叛,他還是告訴自己「反正也沒關係,這兩個人都是好人,我衷心祝福他們。」

在他的家庭關係中存在著許多情緒勒索、精神虐待,而在面對精神暴力時,他依然告訴自己「反正也沒關係,他們給我吃的、喝的,讓我好好上學,我還是被養大了。」似乎這一句「反正也沒關係」,真的能夠把一切都變得沒關係。

我對他說:「你有聽過情緒包裝嗎?我們會用一種包裝紙包裝很多情緒,我看到你的情緒包裝是用一些正向情緒的包裝紙把所有情緒都打包起來,你可以讓我知道是為什麼嗎?」

他想了一想:「這不是很正常嗎?人不是本來就應該要正向、樂觀開朗嗎?生氣不能解決問題,難過也不能解決問題,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不是嗎?為什麼你一定要不開心呢?」接著開始對我說教,「人就是要正向啊!這樣才會有好的人際關係,才會有人喜歡你、靠近你,跟你合作。我們本來就應該要正向,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

「不不不,我覺得這不是很正常的事。那不是真實的正向情緒,而是包裝起來後呈現在外面的正向情緒,而且這個正向情緒的包裝紙似乎都已經裂開了,因為裡面的情緒太多、太滿,已經開始找空隙鑽出來,你的包裝紙已經包不住了,可以讓我知道為什麼你還這麼努力,想要用正向情緒包裝紙hold住一切嗎?」我說。

這時,他才開始回憶自己的過往經驗。他的原生家庭是一個模範家庭,外面的每個人都說「你們家好棒喔!生活在你們家真好,每一個人都笑容可掬,笑口常開,快樂開朗的不得了!」,他在家庭裡學會的事情就是「報喜不報憂」,只能有正面的情緒,如果遇到不好的事情要馬上進行正向思考。

這樣的心態本身是好的,但當它變成一種強迫性思考的時候,其他情緒似乎就不被接納,也不被認同了。

拆開正向情緒包裝紙,接納真實的情緒

從那時候開始,我給了他一副情緒卡,其中包含非常多情緒,例如:憂鬱、哀愁、傷心、痛苦、絕望…,當然也有正向情緒。當他在描述一個事件的時候,我一邊允許他假笑,一邊請他從這些牌卡裡面挑出符合他這段經驗的情緒。當他慢慢能夠挑出情緒後,第二個階段則是請他把情緒寫下來。他開始用文字書寫記錄自己因為發生什麼事,感到怎樣的情緒。最後一個階段則請他把寫下來的內容唸出來。一開始,他真的唸不出來,問我:「當我這樣子說、這樣罵人,是不是就代表我在控訴他們、指責他們是壞人,是他們把我害成這樣?」

「當然不是,把憤怒表達出來,只是讓你看到自己的不滿,讓情緒有出口,並不表示你一定要他們負責,而是你很誠實地看到自己受傷了。」至此,他開始能夠慢慢唸出書寫的經驗。只不過,第一次唸的語氣非常平,毫無情感。我請他再唸一次,第二次語氣還是非常平板,我對他說:「沒關係,我重複你的最後一句話,請你跟著我一起唸,好嗎?」最後,他開始能夠在晤談室裡面又哭又笑,到最後真的崩潰大哭。我知道我們還需要工作很長很久的時間,但是很高興我們真的上路了

情緒包裝紙與生存本能之間的關係

黃柏嘉心理師曾經在我的podcast節目中提到:情緒常常被一張包裝紙包覆,憤怒的包裝紙經常被用來包住各式各樣的情緒—說不出口的委屈、傷心,這是由於「生氣」總會讓我們感到比較有力量做些什麼事,而且生氣的情緒似乎也比較嚇人、效果良好,也有嚇阻敵人的作用,所以憤怒包裝紙常常被人們使用。

不過,我後來經常從個案身上發現,他們使用正向情緒包裝紙。對這些個案而言,似乎只有正向情緒被表達出來是光采的,若是負面情緒被表達出來或被發現是一件丟臉的事情,因此「往好處想、我要正面思考」成為面對情緒的口頭禪。接著便要求自己成為一個笑容滿面、人見人愛的人。似乎這些才是比較符合社會期待,比較能夠拿出來說嘴的事情。只是,那一句「反正也沒關係」,是真的沒關係嗎?!

是不是因為社會亂象越來越多,讓人感覺到越來越不安全,所以我們想要把自己藏得更深更深,包上正向情緒包裝紙可能比較不會被攻擊?如果讓別人看到真實脆弱的一面,好像會顯得自己更脆弱、更渺小。

也或許是因為社群媒體上,通常看到別人光鮮、亮麗的一面,感覺每一個人都過得好幸福,因此,我們可能會認為那樣的生活才是對的、正常的,也會想把自己沉浸在一個粉紅泡泡中。以上只是我的猜想,不過一定要試著覺察自己的情緒,覺察自己習慣用哪些包裝紙:憤怒、悲傷、哀怨或是委屈,甚至像故事中的個案一樣,用正向情緒作為包裝紙。

流動的情緒,富有彈性的心理韌性

什麼是情緒的最好狀態?答案是「流動」。情緒沒有是非對錯,出現任何一種情緒都是正常的,這是自然而然發生的狀況。因此當情緒來臨時,如其所是的接納它、理解它、正視它,情緒就會如同浪潮,潮起自然便會潮退,從你的身邊流走;如果越是不想看它,越用包裝紙包裝它,這些能量便全部卡在你的身體裡,情緒壓抑越多,奇怪的行為、現象便愈會發生在你的生命裡。

情緒流動的狀態,其實就是一種彈性,如同「心理韌性」。並非堅強、勇敢才叫做心理韌性,而是有彈性—思維要有彈性,有各式各樣的變化,各式各樣的可能,可以換角度看待事物,情緒也有彈性,這個彈性就是流動。讓每一個狀態的自己都被自己好好接納,不害怕和任何情緒在一起,讓這些情緒存在你的體內,不一定要表達出來,因為有些情緒並不適合在當下表達,可是需要願意讓它在你的身體裡流動。

另外,行為也必須有彈性,不是每件事情都要使用同樣的方式進行,而需要看場合、看情況,拿捏好分寸。人際關係之間的界線也要有彈性,像跳舞一樣,有時進,有時退。知道什麼時候要給人警告,界線分明;什麼時候又要退一點點,知道別人不是故意的,僅僅畫一條小小的界線。輕重、緩急、深淺,都需要不停地有彈性的拿捏。心理韌性其實就是全方位的彈性。

不需要苛責情緒的包裝,也不需要思考原因,包裝紙的存在一定有它的意義,只是需要更常練習讓情緒能夠在你的體內好好的流動。沒有人需要接住我們的情緒,但是我們自己一定要懂得接納自己的所有情緒;當你可以讓情緒流動,你才可以認回那個真真實實、完完整整的自己! 

❤特別說明:案例分享皆非真實個案,而是結合不同個案的故事所創造出來的虛擬人物。

#心理韌性

關於作者|朱芯儀 Julia

台灣首位重度視障諮商心理師、心理韌性講師,曾獲第56屆十大傑出青年。 擁有十多年的諮商實務經驗,長期陪伴人們面對情緒困擾、人際關係與人生轉折。也是金鐘獎入圍、累積收聽突破百萬的 Podcast《朱芯儀說心理話》主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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