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誠實的「面對」 最真實的療癒
許多人常問我「面對」究竟意味著什麼？它是否代表著我們要勇敢克服困難、突破障礙，以及接納自己？我們是否只有在勇於改變時，才能真正面對生活中的挑戰？但如果此刻我們不願改變、不想接受、不肯挑戰，這是否也算是面對呢？也許你心中也曾經有過類似的疑惑。
然而，其實我們並不需要將這個問題想得太複雜，也不需深究語言的解釋。「面對」其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是療癒的起手式。就是面對自己的逆境，與其對視。當你願意正視它，療癒的過程就有可能開始。因為在面對它的同時，你並非完全與它同等，它也不全然掌控你，於是一個療癒的空間就此展開。
因此，我想與大家分享一個關於療癒的故事，看看我的個案是如何「面對」這段旅程的。
無法面對的童年傷痛，選擇疏離來自我防衛
踏進我的諮詢室的是一位身材健壯的大男孩，他是一位專門指導小朋友游泳的教練。因為他在與朋友和同事相處時，心中總是有股莫名的距離感，一種想要靠近卻又想推開的複雜情緒不斷纏繞。甚至他的女朋友也曾抱怨：「我常常感覺想拉近與你的距離，但你總是推開我」，這樣的情境更讓他感到心頭沉重。
於是，我們一同深入探討了他的童年記憶、家庭關係，以及他之後的一些生涯發展。初步了解後，我們發現似乎沒有什麼特別深刻的經驗可能會對他產生影響。但我發現他對於繪畫非常熱衷，喜歡隨心所欲的塗鴉書寫。於是我建議他以這種複雜的、難以捉摸的情感為題，每天花點時間思考這種感覺，看看是否能夠透過畫筆表達。當我們下次見面時，他帶來了一大摞的畫紙來找我。
為何我明知自己無法看見，卻還是請他畫畫呢？因為我相信，當他親自描述他的畫作時，能夠更真實的呈現出他的內心世界，也能避免使我落入自以為是的陷阱。
他開始講述起他的創作過程。一開始，他只是隨意的使用一些奇特的色彩和簡單的線條。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漸漸的沉浸在畫筆的世界中。最後，在最後一張畫紙上，他畫下了一個揹著書包、清秀俊朗的男孩。
「他是一個少會想到的朋友。」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在創作過程中，竟然浮現了這個形象。我們開始分享起他與這個畫中人物的往事點滴。
「我國小的時候，是個內向害羞、甚至有點自閉的男孩，而我的這個朋友是個樂天開朗的人，總是邀請我和其他同學一同玩樂，參加社團活動，共享美好時光，甚至一起去好朋友家中過夜。」
成為好朋友的兩個人度過了許多美好的時光，直到他們分別升上不同的國中，雖然保持著聯繫，但卻無法像以前那樣頻繁的見面。
國中三年級時，他多次撥打朋友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這讓他感到有些困惑。終於有一天，朋友的母親接了電話，告知朋友生病住院，康復後將會回電。當時他正忙著準備升學考試，因此不以為意，便結束了通話。直到高中考上後，他才得知朋友已經因病去世的噩耗。
「這些淚水，它們代表了什麼？」 在我們談話的過程中，他的眼淚一直不停的流淌著，於是我問他。
「震撼、悲傷，還有許多難以言喻的不捨。」他哀傷的回答。
「這些淚水是為了你的同學而流的，但你是否也曾為自己流淚呢？」我問他。
「我非常後悔，當時為什麼沒有主動聯絡他，為什麼沒有多加關心，為什麼沒有見他最後一面。」後悔的情緒湧上心頭，像洶湧的海浪鋪天蓋地而來。
「讓我們打開這個心中的黑盒子，你準備好面對你的遺憾了嗎？」 我問他。
「時候到了，我也該勇敢面對了。」 他堅定的說。
我告訴他，以「後悔」為題，每當感到後悔時，便將心中的感覺畫下來。
下一次晤談時，他再次帶了一張畫紙。他描述畫中呈現的是一片浩瀚的大海，但海面上卻展現出多種不同的風景。一角天空晴朗、波濤平靜；另一角驟雨傾盆；還有一處海面被狂風吹襲，掀起驚濤駭浪，但是在畫紙中間有一個很明顯的大黑點。
他指著黑點說：「這就是我的後悔。但當我將它畫下時，我才發現，那不只是後悔，更是無助。我覺得生命猶如這片海洋，瞬息萬變，我們無法預測下一刻會發生什麼。我就像畫中的黑點，感到無助。我試過學習急救、CPR，深入研究人體生理，以及醫療保健知識，但這能挽回什麼？我能做些什麼？」他的聲音逐漸失去力量，彷彿海浪中的微弱聲音，逐漸被淹沒。
「作為一名游泳教練，你有在海上救人的經歷嗎？」我凝視著畫紙問他。
「當然有！救人的時候，必須從背後接近溺水者。因為如果對方還有意識，你若從正面靠近並遞給他任何物品，他可能會錯誤的認為那是浮木，緊緊抓住，導致你和他都可能陷入危險。因此，對有意識的溺水者救援比較困難。相比之下，無意識的人身體較為鬆軟，我們可以輕易的勾住他的脖子，並游向岸邊，使得救援較為容易。」
聆聽完他的回答後，我輕聲說：「假如這片大海仍然是變幻莫測的，但現在我們試圖救你自己，如果我們將放鬆的元素納入其中，你認為我們可以怎樣拯救你呢？」我請他回去後再次嘗試畫畫。
過了一段時間，最終他拿著一張畫紙回到晤談室。畫紙上的海面仍然變幻莫測，波濤洶湧，但是多了許多黑點。我心中微感驚訝，沒想到經過這麼長時間的諮詢，他的後悔和無力竟然變得更加明顯。
他深吸了一口氣說：「過去，我總是緊繃自己，不敢靠近他人，因為我總認為最終會失去他們。但我一直忽略了，海面上其實有許多人，有許多黑點，代表著我們彼此之間的連結。雖然人生仍將有失去，但正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相聚和溫暖，我們才會獲得更多的力量，更多的安全感。」
非常開心在人生這片無常的海洋中，他終於找到了一條脫困之路，發現了一種重新與人連結的角度，重新詮釋了他與他人共同互動、合作的觀點。
畫畫成為他最終脫困的關鍵，但我想要大家學習的不僅僅是畫畫本身，而是藉由畫畫所代表的那種直視面對。當他將內心的不安、怪異、阻礙的情感，都透過畫筆在紙上揮灑時，他逐漸描繪出心底深處的那位同學。當他開始鼓起勇氣，面對過往回憶時，後悔的情緒湧上心頭，於是以後悔為主題，描繪出一片汪洋大海，而他則是海面上的孤獨黑點。
在那一刻，他意識到後悔所帶來的痛苦，以及其中深藏的無助感。當他意識到這份無助，再加上我與他的互動後，他就在自己與大海之間建立了一道距離。在這個過程中，他融入了放鬆的元素，最終在這片大海中，他找到了自己與他人再度合作的契機。
困境如同洗衣機轉動時形成的漩渦，它能強而有力的使你陷入其中，無法擺脫心中的負能量。唯有當你面對困境，正視它的時候，你才能有機會看清它，並開始意識到它與你之間的距離。而在這個時刻，療癒才有機會開始萌芽。
Let’s reset！ 開始練習輸出內心的困境
許多Podcast聽眾告訴我，說我的聲音聽起來相當溫柔。然而，什麼是溫柔呢？溫暖和柔軟，這兩個概念並非我天生就擁有，而是後天修煉來的。熟悉我的人應該都了解，我本性上其實是一個好強的人，非常具有好勝心。因此，除了對自己要求嚴格，對他人也是如此。在之前的單口相聲中，我也曾提及我擁有爆棚的正義感。這聽起來似乎很好，但實際上，這意味著我對道德的立場非常堅定，對是非的判斷十分清晰。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不容許其他可能性的存在。因此，我過去並不是一個容易妥協且柔軟彈性的人。
然而，在開始學習心理學後，我逐漸發現自己內心真正渴望的是柔軟與溫暖。希望學會以柔軟的心態對待自己、對待他人，以及對待這個世界。因此，我開始刻意面對那些曾經驅使著我的好強和好勝的心態，也開始與我原先對是非對錯有著黑白分明框架的自己對話。逐漸的，我學會了好好與它們溝通，用一種溫暖的方式與它們交流。這樣一來，我不再受好強影響，也不再那麼執著是非對錯，因為我在我與它們之間放了一個東西叫做溫暖。如今，這份溫暖已成為我的一部分，也是我所喜愛的自己。
接納或放下，突破或脫困，在克服逆境時，都需要一個起手式。而這個療癒的起手式，就是「面對」。無論是在紙上描繪、在社交媒體上書寫，或像我一樣，在每天晚上錄下感恩日記。如果你熱愛音樂創作，可以譜出旋律，撰寫詩詞，輕聲吟唱。如果你擅長手工藝，可以捏土雕塑，創造藝術作品。就像每天晚上，我會錄感恩日記，在這個過程中，腦中的想法以及許多經歷都被重新整理，就像是給心靈做一次大清理。願意面對心中的不安，就是療癒的起手式。
「面對」其實是療癒的第一步，不要小看這個開始，俗話說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一旦你踏出了第一步，就與困境拉開了距離，不再受其控制，你可以仔細的觀察它，了解它究竟哪裡不舒服，然後好好的與它交流、討論，看看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解脫？還有什麼餘地可以轉圜？有時候，僅僅是正視，就已經足夠了。所以我鼓勵大家，將那些令你感到困擾、難受的經驗、想法、情緒，用任何方式記錄下來，甚至是畫出來，說出來， 這都是與自己面對面的好方法。當然，如果你能像我一樣，養成每天與內心對話的習慣，我相信你一定會大不一樣的。
#心理韌性
